,嫁嬌女 !
第85章反骨
鄭蕓菡并沒有夸張。
鄭煜星從前學武時,很能吃苦,就是因為太苦,所以吃夠了。
鄭蕓菡至今仍記得,年幼的三哥練基本功時,一天下來腿都在發抖,可他仍會拽著她對燈火發誓,他會變得非常厲害,誰敢欺負她沒娘,他就把誰打的哭爹喊娘。
之后的多年里,并沒有人敢明目張膽的欺負鄭蕓菡,但鄭煜星仍是練就一身好本領,甚至得了太子賞識。
在鄭蕓菡心里,三哥本可以像大哥二哥那樣,過得精致又從容,他當初會選擇吃這份苦,她是一個逃不開的因素。
鄭蕓菡想對三哥好。
但是,三個哥哥里,她唯獨沒有被三哥單獨照顧過,沒有類似大哥和二哥那樣的朝夕相對,自然少了那種細致入微的了解。
她只能努力的去挖掘三哥的愛好,了解他的脾氣,配合他的要求。
好比為他釀酒,懂得哄他,答應學游水……
原本,鄭煜星在府里待不了多久,次日就要進宮。
沒想當天夜里,宮里傳了話,說是殿下知他勞苦多日,甚至連兄長的婚宴都沒趕上,特許他多歇一日再進宮。
鄭煜星仰在院中一棵樹上,嘴角一挑,桃花眼朝天一翻,并沒有很開心的樣子。
但鄭蕓菡很開心。
她沖進自己的小私庫,在里面翻箱倒柜半晌,最后摸出一本蒙塵的酒經,自書頁里取出一張發黃的酒方——武陵桃源酒。
真兒瞧見她掏出這個,搖頭嘆息:又來了……
武陵桃源酒,又叫神仙酒,據說是從描繪神仙住過的世外桃源的古籍里剖出來的酒法秘方,能美容養顏,延年益壽。
可這東西,任誰聽了都覺得是個噱頭,市面上流傳的所謂秘方,也不盡相同。
鄭蕓菡是經過一番輾轉才拿到這份秘方的,可不知為何,按照上頭的方法,回回都失敗,連清酒的味道都比不上。
鄭蕓菡杠上了。
她本就是行動派,一心想釀成這酒作三哥的成親禮,又不愿相信是假方子,從此,她時不時就會拿出來,根據自己釀酒的經驗,做一些不同的嘗試,至今無果。
這回鄭煜星吃苦受累,鄭蕓菡不免又想起這茬,她決定再試試。
次日,鄭蕓菡打算出門采買,因二哥二嫂還在瓊花玉苑甜蜜度日,大哥又一早去上值,她便提著裙子跑去大哥院子里一起用朝食。
因著大哥和六哥這通亂拳,舒清桐都不知該怎么跟蕓菡解釋,但見她快快活活,沒再糾結此事,她反倒好奇提起。
“這事兒不是已經過去了嗎?”鄭蕓菡捏著瓷白小勺,語氣再無昨日那般謹小慎微,還有點莫名其妙。
舒清桐:“過、過去了?”
鄭蕓菡了然,捏著帕子輕揩唇角,笑道:“勞大嫂掛心,我代三哥賠個不是。大嫂有所不知,我三哥這人,發起脾氣嘴巴不饒人,卻不愛在心里堆事情,有什么一定會說出來,說過就痛快了。他很好哄,有吃有喝就高興,自在逍遙最得心,太子不是多允了他一日假嗎,我今日再哄哄他,就能徹底揭過了。”
舒清桐知她不會為哄她故意這樣說,聽完后頗為感慨。
她早從丈夫那處知道,蕓菡小時候,只跟著他和二弟住過,三弟早些年性子火爆一點就炸,后入東宮當差,才卸了一身暴躁,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幅嬉笑不羈的模樣。
原以為蕓菡沒有被三弟帶過,三弟的性子又不如丈夫和二弟穩重細致,二人相處必不如頭兩位那樣細膩,沒想她張口篤定,分明是極了解的樣子。
難怪府中下人都不敢忤逆鄭煜星,唯有她一蹦一跳闖進他院子,還能笑嘻嘻的走出來。
舒清桐甚至覺得,這事兒放在煜堂和二弟身上,都未必是個易事。
她道:“這么說,三弟果然是個寬懷大度之人。”
鄭蕓菡搖頭:“也不是,他是諸事萬般心頭過,人情冷暖心中留。有恩必還,有仇必報。”
舒清桐扶住肚子,暗道,她只能幫到這里了。
忽的,她想起另一事,見面前的少女笑眼明媚,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蕓菡見她神態有異,因為她還在糾結此事,這回是她反過來寬慰:“大嫂有話直說,我們是一家人,什么都可以商量的。”
舒清桐幾番猶豫,還是說了。
侯爺近來準備給三弟議親。
……
鄭煜堂成親后,忠烈侯少不得要為鄭煜澄打算,他的三個兒子,長子才學兼備,有名望有前程,幺子雖氣人,但得太子信任重用,前途自不必說。
唯有鄭煜澄,自他憑年紀輕輕入戶部侍郎位驚艷了一把,多年來再無大聲響,也不知道給自己掙功得臉。
好不容易等到這次并州之行搞了票大的,忠烈侯激動了。
想趁著鄭煜澄的熱乎勁兒,給他定一門好親事。
結果兜頭砸下一個鎮江侯府,砸的他眼冒金星,至今沒提讓二兒子與兒媳盡快從瓊花玉苑回來,畢竟見了那溫氏,他都不知該她先喊一聲“公爹”,還是他先喊一聲“女侯”。
連著兩個兒子的婚事他都插不上手,這次自然再不肯放過鄭煜星。
舒清桐眼底泛冷,她如今很清楚劉氏渴望給三個繼子尋覓兒媳的動機是什么。
但她已經是鄭煜堂的妻子,是侯府未來的主母,阿呦的性子也不是旁人輕易能惹的,都到了這個地步,劉氏還在打三弟的主意,不過是看上三弟在太子面前得臉,想用三弟的夫人作線繩拴住他。
忠烈侯此番急切,她不信沒有劉氏的功勞。
舒清桐心知蕓菡會在意兄長們的婚事,甚至出手干預,很大程度上是她察覺了劉氏的心思。
倘若繼母和善,真心待人,又哪里需要她一個嫡出姑娘去勞心兄長之事?
舒清桐說這個,并不是在提醒鄭蕓菡什么。
倘若公爹因劉氏的枕頭風真選了不合適的,她便是親自下場也要按住。
成了親方才發現,做姑娘的日子是何等愜意,丈夫的確寵愛照顧,日子并不艱難委屈,但……總有些事情,是自姑娘變成婦人之后一并改變的,好比她肚子里這個。
她更希望蕓菡在閨中的日子,能留下更多簡單美好的記憶,而不是等到成親之后,回想少女之時,全是在為他人做嫁衣。
然而,令舒清桐沒想到的是,一向緊張兄長婚姻大事的少女在聽到此事后,只愣了一瞬,道:“哦。”
舒清桐一聽這回答就覺得不對勁。
不像蕓菡該有的反應。
她怕這姑娘面上淡定,心中暗自籌謀,不免多問了幾句。
鄭蕓菡察覺大嫂的關心,笑了:“大嫂,沒什么好擔心的。”
舒清桐忍不住扶額:最可能緊張的人,反過來安慰她?為何她近來越來越看不懂身邊的親人了……懷孕之后,竟真的會影響智力……
鄭蕓菡見她這般,以為她在為三哥操心,眼珠子一轉,賊兮兮道:“大嫂,跟我來……”
……
忠烈侯要給鄭煜星議親,并不是一頭熱。
鄭煜星本就是他最頭疼的一個,為防他跟前兩個兒子一樣,平日里不聲不響,一動作就直接求親成親入洞房,速度快的讓他這個老父親望塵莫及,他在籌備此事時,少不得要將鄭煜星拎到跟前先打好招呼。
鄭煜星補完覺,精神好的很,他不上值時也習慣著簡練裝束,月白胡服襯出一副寬肩窄腰大長腿,捏著把紙扇往忠烈侯的書房一坐,啪的一聲打開,呼扇呼扇,漫不經心:“父親找我?”
忠烈侯沉著臉,“而今你兩位兄長都已成親,你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了。”
鄭煜星掏掏耳朵:“終什么事?”
忠烈侯按著脾氣:“終身大事。”
“終什么大?”
“終身大事!”
“身什么事?”
忠烈侯抓起案上鎮紙朝他砸過去。
鄭煜星眸光一厲,手中紙扇合攏飛出,恰好擊中鎮紙,二者齊齊改了方向,狠狠砸在書房一尊落大花瓶上。
一聲砰響,一聲脆響。
忠烈侯炸了:“混賬!”
鄭煜星往座中一靠,懶懶笑道:“哦——是終身大事啊。”
忠烈侯一團邪火尚未發完,見他態度急轉沒再鬧,思及從前種種不歡而散,也不想這么快結束話題。
他忍痛不去看自己心愛的花瓶,沉著臉走到書案前,抓起一把畫像丟到他面前:“選一個!”
鄭煜星偏頭,挑眉。
畫像上的姑娘,燕瘦環肥應有盡有,不用看也知道,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只是這精心里融了多少真心真意,多少算計,還不好說。
鄭煜星嗤了一聲,竟真的坐正了,伸手翻看畫像。
忠烈侯頗感意外。
臭小子,轉性了?
鄭煜星翻檢一陣,挑出好幾個模樣俏麗的,一張張擺在面前的矮幾上。
忠烈侯更意外了。
這么順利,真的在選。
鄭煜星選好五個人,還按照她們的畫像等級排了個序,大爺似的往后一靠,抬手示意:“這幾個,如何?”
忠烈侯瞧了一眼,心里咯噔。
五個都是劉氏幫忙選的。
婦道人家果然不是一無是處,迎合男人口味這點還是挺在行。
他神色稍霽:“這些雖不是達官顯貴,但勝在性格溫和。你這狗脾氣,也該知道自己配不上什么金枝玉葉,金貴的姑娘能嫁到你屋里讓你受氣?那就選一個,我派人去著手。”
鄭煜星挑著嘴角笑起來:“父親準備讓我多久成親?”
忠烈侯沒看到兒子眼中的戲謔,當真盤算起來。
趁熱打鐵的話,最快也要五個月。
他報出時間。
鄭煜星略一思索,斜倚在座中,食指虛點過五張畫像:“若是與她們成親要五個月,讓我看看,這個,我保證能在兩個月之內與她和離;這個不錯,可能會難點,兩個半月和離吧;這個,一個月和離;這個半個月,至于這個……我有信心,洞房那日就讓她回娘家!”
“你!”忠烈侯險些瞪出眼珠子來。
混賬!
竟敢說出如此混賬之言!
鄭煜星仿佛看不到,笑的懶洋洋的:“如何,父親要不要跟我開個局賭一把?”
書房外,鄭蕓菡抿著笑,沖舒清桐作攤手狀,眼神在說:看吧。
舒清桐眼角直跳:……
內里,忠烈侯氣瘋了,他知道鄭煜星身手好,父子二人真打起來并不好看。
他抖著手指他:“你說的這是人話嗎!好好地姑娘嫁給你,你敢這樣糟蹋,我打斷你的腿!”
鄭煜星笑著,可眼角都是冷漠:“又不是我要娶得,父親這么想呵護照顧,不妨我娶進來,送到父親院子?說不定交給父親,三五日讓她們心冷回家,足矣,畢竟欺負女人這種事,我哪有父親經驗深厚啊。”
忠烈侯險些噴出一口血來。
門外,鄭蕓菡臉上的輕松僵了一下。
舒清桐敏銳察覺,按著她的肩膀無聲詢問。
鄭蕓菡扯著嘴角露出笑,帶著她走遠一些,壓低聲音:“我想起還要給三哥買東西帶進宮,就不陪嫂嫂了。三哥和父親慣是如此,你懷著身子,離他們遠些……別跟三哥說是我帶你來。”
說完,她喚來個下人送大嫂回房,自己走了。
下一刻,書房的門打開,鄭煜星大爺似的走出來,還很細心地關上門。
里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鄭煜星看到大嫂,一點也不驚訝,以他的敏銳,察覺門外有人并不難。
他恩怨分明,舒宜邱那小王八羔子的帳和大嫂無關,遂走過去見禮:“大嫂。”
不問她為何在此,又聽到了什么。
舒清桐垂眸,低聲道:“菡菡方才也在,她先走了。”
鄭煜星果然蹙眉,漸生懊惱,伸手在嘴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見舒清桐還在,忙道:“大嫂有孕,還是多歇著,我去看看她。”
看著鄭煜星大步流星追過去,舒清桐又看一眼公爹書房,笑著搖頭。
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鄭蕓菡回了嘉柔居,也不想別的,翻出錢袋子,又仔細檢查了清單,往兜里一揣就要出門。
剛出院門,后領子被人一抓,步子頓住。
“哪兒去啊?”鄭煜星松開她,從身后繞過來,臉上帶著笑。
鄭蕓菡晃晃小錢袋:“出門買東西。”
鄭煜星點頭,長臂將她一撈,“那走。”
鄭蕓菡愣住:“你也去?”
鄭煜星的回應是直接抓過鄭蕓菡的小錢袋,在手里一掂:“哥哥帶你出去玩。我請客,你出錢。”
鄭蕓菡瞪眼,這錢是要買正經東西的!
“用你的!”她伸手要去抓自己的錢袋子。
鄭煜星手長腳長,捏著小錢袋往高處一舉,大步往外走。
“你給我!給我!”鄭蕓菡一蹦一蹦去夠,就這么蹦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