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想擺出家長架子的柏老太爺，只能訕訕的摸摸鼻子，消停了。</br> 他再如何，也不能駁斥最心愛的小閨女不是？</br> 于是，這一路老太爺就把小閨女的小孫女搶到身邊，也不還啦！</br> 看得許樵心中，又是一酸。</br> 沒法子，柏老太爺無心功名，一輩子愛當游俠，愛看雜書。偏偏許樵是要走正經科舉路子的，哪那么多時間看雜書？</br> 可許惜顏有。</br> 她記性又好，天資聰穎。老太爺跟她說什么都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br> 在認識之后，連柏二太太原本這個星象指導老師都下崗了。柏老太爺親自上崗，熱情傳授許惜顏天文地理，星象八卦。</br> 爺倆在馬車里，一聊就是大半天，旁人想跟許惜顏搭個話，都得看老太爺的眼色。</br> 柏三老爺看過妹妹和妹妹的孫兒孫女，就去看兒子了。</br> 柏昭正是他的幼子。</br> 如今還在馬車里躺著呢，就算傷已經好多了，可他敢不躺著么？</br> 瞞著家里，陪著老太爺出來，真要是出點子事，砍他八回都不夠賠的。</br> 但稀奇的是，從那日見到大伯二伯開始，全家人對他倒是沒多少責備，隱隱還帶著股同情。</br> 特別關愛憐惜。</br> 柏昭原以為是等著他親爹，柏三老爺來放大招呢。</br> 誰知老爹來馬車里見到他，還神色慈祥的問他，傷還疼不疼？會不會留下后患？</br> 柏昭給嚇壞了。</br> “爹，爹您揍我吧！我知道錯了，是我膽大妄為，我就該打，狠狠的打！”</br> 他抽出一早藏好，裝可憐當拐棍的棍子，可憐巴巴的遞給他爹。</br> 可柏三老爺神色復雜的接了棍子，卻又輕輕放下，“你娘早起就燉了你愛喝的紅棗鵪鶉湯，就等你回去呢。”</br> 他離了車廂，什么都不說了。m.</br> 留下柏昭，越發糊涂。</br> 他是他爹娘的老來子，四十歲上意外得的孩子，卻也沒比其他兄弟們嬌慣。柏家家風就是如此，嬌寵女兒，卻對兒子要求嚴格。</br> 他這傷也不算什么大事，怎么一家子反倒對他慈愛關懷起來？</br> 可惜許惜顏被柏老太爺“霸占”了，否則讓這個聰明的小外甥女給他分析分析，說不定就知道真相了。</br> 而許惜顏也若有所思，悄悄看了一眼過來。</br> 有古怪！</br> 柏二太太要回娘家，自然選的是黃道吉日。</br> 從入城起，就見到好幾家吹吹打打，在辦喜事。</br> 時下風俗，新娘子都要趕在午時之前出門，黃昏前拜天地。</br> 自然，象她這般貴客，也是要趕在正午之前進家門，吃接風宴的。但比起新娘子出嫁，還是可以緩一緩。</br> 柏家三兄弟商量了一下，便問可不可以繞個圈子，從南大街回府。</br> 柏老太爺爽快應了，還主動跟許惜顏解釋，“咱家雖在東城，但東大街有個土地廟，里頭土地奶奶很是靈驗。出嫁的新娘子，大半要去土地奶奶跟前敬個香，求個心安。當年你祖母遠嫁，也是去過的。今日這么多人辦喜事，估計那條道都得堵上。咱們不妨讓一讓，回頭讓你祖母也帶你去拜拜?！?lt;/br> 許惜顏自無二話。</br> 隨后調轉車馬，轉向南行。</br> 不想在一座橋前，又遇到一家辦喜事的。且還不同別家，竟是大操大辦。</br> 不僅有鼓樂手吹吹打打，每過一處還刻意停留，命下人散些糖果喜餅，請的鼓樂手唱唱鬧鬧，討路人幾句吉祥話，恨不得昭告天下。</br> 許家瞧見那家人，還未至橋邊，就將車隊遠遠停到對面的河堤柳樹下，似是不想與人碰面。</br> 許惜顏隔簾相望，微微蹙眉。</br> 柏家在此地數百年，名望既好，家風也正。這是什么人家，辦喜事都讓柏家這般不愿相見？</br> 再瞧那橋上人家，確實有些張狂了。</br> 要說京城豪門更多，排場更大，但大家都會留意分寸。起碼不會故意把道都堵上，讓人徹底無法通行。萬一有個急事，可怎么辦？</br> 她才自想著，就有個中年男子，背著個老婦人，匆匆趕到橋邊。跑得滿頭大汗，卻偏偏就是過不去。急得他啊啊直叫，又說不出話來，顯見得是個啞巴。</br> 后頭應該是他媳婦，也是一臉焦急，跑得氣喘吁吁，還拖著一雙兒女，急急哀求。</br> “各位大哥行行好，麻煩讓讓吧。我婆婆生了急病，得趕緊去看大夫！”</br>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br> 可任憑這婦人怎么哀求，前頭人理都不理。</br> 甚至多說幾句，還有家丁不高興的過來推搡，“真是沒眼力勁兒！沒見辦喜事么？跑來湊什么熱鬧？換條道走！”</br> 那婦人平素老實慣了，一著急，話都說不清楚，還是她大女兒伶俐，跑去哀求。</br> “這位大叔，我阿婆?？吹?，正是橋那頭的許大夫，過了橋就是。您讓我們繞，就得多跑半個城哪。您行行好，就讓我們過去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看我阿婆，都快撐不下去了！”</br> 旁邊有圍觀百姓認出這家人了，也幫著求情。</br> “小丫頭說的都是真的。這婆婆原不是親生，撿了啞巴養大，還給他娶妻生子。這一家子，都極孝順的?！?lt;/br> “讓她們過去吧?！?lt;/br> 那家丁看這一家子急得都快哭了，再看那啞巴背上的老婦人，確實面白如紙，不大好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放開一條口子。</br> “你們從旁邊悄悄的過去，快著些！”</br> 小姑娘連連道謝，幫她爹扶著祖母，一家人就想過橋。</br> 誰知還沒走兩步，卻被一個管事，劈頭一鞭子抽了過來。</br> “誰讓你們胡闖來的？”</br> “蠢材，這還有病呢，也不怕晦氣，沖撞到了小姐。快讓他們滾回去！”</br> “再不滾，就把你們扔河里！”</br> 時已入夏，衣衫單薄。</br> 小姑娘被那鞭子一抽，胳膊上抽出一道火辣辣的紅痕，頓時就腫了起來。小姑娘連痛帶嚇，哭了起來。</br> 后頭的爹娘弟弟一看，又驚又嚇，哭的哭，叫的叫，頓時就亂了。</br> 那管事看得厭惡，指使左右，“還愣著干什么？把人堵了嘴拖下去捆著！真特么晦氣?！?lt;/br> “住手！”</br> 許惜顏正沉了臉，柏三老爺已經忍無可忍，大步上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