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行及影集

暑假后大兒子就要離開家去紐約州的康奈爾大學上學了。小他5歲朝夕相處的弟弟想起來就戀戀不舍，早早就告訴我們，他要從他們共同在一起生活13年的眾多照片中，選出幾十張做成一個影集，送給哥哥，算是給他8月份18歲生日和上學送行的禮物。

上學之前，我們全家去歐洲游玩度假兩周多，一路上想著小兒子要準備的禮物，特地在每處都照了許多只有兄弟倆在一起、親密依靠著或勾肩搭背的照片。

弟弟從小就像尾巴一樣跟著哥哥。小些時候對哥哥是崇拜得五體投地，哥哥玩什么他玩什么；大一點自己開始許多地方脫穎而出，但對哥哥仍是粘著黏著，熱愛著相信著，同一句話從我們嘴里說出可能是謬論，從哥哥嘴里說出來就變成真理了。

說起來小兒子給哥哥的第一張照片，是他在我肚子里的時候。懷孕期間例行檢查作B超，我帶著4歲多的老大一起去醫生診所，因為他知道我肚里有他的小弟弟，經常好奇地問弟弟長什么樣子了，弟弟多大了，弟弟在肚子里吃什么東西之類的問題。

看見屏幕上顯示的B超黑白影像，小家伙歪著頭看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醫護人員見他挺認真琢磨的樣子，覺得很好玩，便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嗨，哥哥！”然后把打印出的B超黑白影像圖遞給大兒子，對他說：“你看，你弟弟在和你打招呼呢。”回家后我幫著大兒子把這張寫著“嗨，哥哥！”的黑白照片，貼在他屋子的床頭，讓他們哥兒倆早早就開始建立情誼。

歐洲的旅館大部分是單人小床，通常一個屋子只住兩人，不像在美國，一家四口在孩子成年前出去旅游，可以住在一間屋子兩張大床上。整個歐洲旅游期間，兩個兒子都是住在和我們分開的房間，按照小兒子的說法，這是最棒的旅館設計方式。晚飯或當天最后一項活動后，兩人很快就高高興興地消失進他們自己的房間，一塊兒玩游戲看網站或瀏覽照片等。第二天早飯時再見他們，一天比一天更快樂，一天比一天更情同手足、形影不離。

在意大利威尼斯，我們預訂了“港多拉”小舟音樂之旅的游玩項目。小兒子像往常一樣緊跟著哥哥，恨不得同時跳上小船。兩個大男孩，重量落在小船同一邊，幾乎讓小船翻了個兒。“冒失的年輕人”，船夫估計心里一定這么說，但他倒是一點兒也沒有嗔怪孩子，待我們分開平衡坐定后，小舟便在船夫的歌聲中，順著威尼斯運河，蜿蜒穿梭于水巷拱橋之間。游人如織游意盎然，我們在小船上看風景，也在同時成為橋上岸邊人看水城的一道風景。

給兩個兒子拍合影時，有時會想以后他們長大后看這些照片，一定會比現在看更加喜歡。

我和自己的姐姐妹妹一起長大的年頭，是中國物質生活水平普遍比較低的年代。及至我們紛紛上大學離開父母的家，總共沒有留下幾張合影照。等我們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落在東西兩岸跨過海內海外的家時，我們同時各自找出姐妹的合影，重新放大裝框后，放在家里顯著的位置。一輩子最知心的朋友是姐妹，一輩子最無私的朋友也是姐妹。

于是不知疲倦地給兒子們照合影。在英國倫敦哥特式的塔橋下，在比利時布魯塞爾華麗繁復的市政廳，在德國古堡教堂點綴兩岸的萊茵河上，在湖光山色一覽無余的瑞士皮拉圖斯山紅色的齒輪火車里，在奧地利莫扎特的家鄉，在維也納哈布斯堡家族金碧輝煌的香布倫皇宮，在梵蒂岡教皇國雄偉壯觀的圣彼得大教堂，在震撼人心的古羅馬斗獸場，在法國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在收藏豐富令人嘆止的盧浮宮博物館……

歐洲之行回來后不久，就該開車送大兒子去上學了。小兒子為了趕時間，連著五六天一動也不動地坐在計算機前，從新照出的成百的照片里，再從家里十幾年積累下來成千上萬的照片里，精心挑選，編排他的禮物。

等到我從商店拿回制作好的成品影集，慢慢打開，一頁一頁仔細觀看時，不禁為小兒子對哥哥的濃濃情誼深深感動。

15頁的影集，總共50多張照片，都是他倆的合影。從首頁到末頁，按照13年的時間順序排開來。從哥哥抱著弟弟的時候，到兩人一起拿著小籃子揀復活節彩蛋，到穿著慶祝萬圣節的電源游俠套服和武士黑衫，在家門口鋪滿深紅金黃落葉的綠草坪，持戟舞劍。

有奧運會在中國舉辦期間，全家回國觀戰體育館前的留影，有一塊兒滑雪、一塊兒沖浪、一塊兒踏足黃石公園，一塊兒戴著墨西哥帽子歡慶生日的照片。從加勒比海游輪甲板上醒目的黑白國際象棋，到阿拉斯加巨大的木制三文魚座駕；從東海岸的廣闊沙灘，到西部世界莽莽的山巒；從兩人欣賞共同堆積在家門口近20個形態各異的小雪人，到一起舉竿展示釣上來的大魚。

小兒子特別喜歡在歐洲和哥哥一起度過的時光，選了很多兩人在歐洲的照片。兩人在意大利圣馬克廣場，各人頭頂一只鴿子，在尋食的鴿群中信步；神情悠然坐在瑞士萊茵瀑布前的欄桿上；站在巴黎凱旋門下；背靠著荷蘭著名的風車；以藝術館著名的油畫為背景，以地中海蔚藍大海為底色；有歐洲的街景，有歐洲的古跡。

最后一張覆蓋整版的照片，是在美麗如畫的摩納哥首都（蒙特卡洛），藍天白云下，在棕櫚樹旁精美樓外的一片綠草茵上，兄弟倆微笑著望著鏡頭，燦爛勝過8月里的陽光。

合上影集，封面是一張兩人在大兒子參加高中畢業舞會前和弟弟在家里客廳照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是弟弟給影集起的名字：“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Our Great Time Together）。

我很久以前等待著的，我每時每刻期盼著的，我長久以來不覺中沐浴其間的，我一輩子最最深愛的，不就是我的孩子們，他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