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殿試
    所謂下層，大概指的就是士林風(fēng)向，指得就是明朝讀書人所秉持的節(jié)『操』和做人做事的原則吧。
    孫淡之所以在考場抄了那么詩詞在墻壁上，也想得是創(chuàng)造一樁雅話，為自己獲取名聲。
    可以想象，這本集子一旦刊行發(fā)售，又會為自己帶來什么樣的好處。
    不過，一切都還得等殿試結(jié)束，只要能中一甲，又有這些詩詞配合，這才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從趙尚書那里告辭，孫淡也不想到處『亂』逛，索『性』回家休息。該死的殿試同皇帝的早朝一樣，乃是卯時開考，不早點睡，明天可要糟糕。
    殿試就一題，只考一天，可沒有時間給孫淡在考場睡覺。
    于是，晚上洗了個澡，吃了東西，孫淡就早早地睡了。
    等到大概是三點鐘的模樣，枝娘將孫淡叫了起來，說早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吃過飯之后就可以乘馬車去皇宮。
    枝娘的眼睛紅紅的，顯是一夜沒睡。
    孫淡看得心疼，一邊喝著粥，一邊埋怨：“枝娘，你也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不知道將息身體。”
    枝娘：“我這不是怕你錯過了時辰嗎？”
    孫淡苦笑：“這才不過是一場考試，若殿試這一關(guān)過了，我肯定會去翰林院上班。以后每天都會起這么早，已經(jīng)不像是在房山時那樣，想什么時候起來就什么時候起來，也沒人管。難道你以后也每天不睡覺？”
    枝娘有些吃驚：“那淡郎你中狀元之后還是回房山好了，那個什么院子也別去了。”
    孫淡失笑：“官身不由人，國家制度如此，可不是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
    他將粥碗放下：“不吃了，枝娘，為夫這就去了。”
    “怎么吃這么點，等下若餓了怎么辦？”枝娘忙說。
    “這考試之前不能吃太飽，尤其是我這個人吧，若吃得太飽，腦子就不管用。”孫淡解釋說：“還有，少吃一點也可以節(jié)約節(jié)約。”
    枝娘笑了起來：“節(jié)約也沒節(jié)約在這上面。”
    孫淡哈哈大笑，舉步出了屋。
    院子中，汀蘭已經(jīng)帶著一群丫鬟小子等在那里，見孫淡出來，同時道：“預(yù)祝大老爺馬到成功，蟾宮折桂。”
    對于皇宮，孫淡可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只片刻就轉(zhuǎn)到了午門，在廣場上，已經(jīng)有好幾百號考生等在那里，都是一臉的肅然，也沒人說話。
    可看得出來，眾人都是面帶喜氣，神情都很放松。
    能夠走到這里來的人，可都是精英，都已經(jīng)過了會試那一關(guān)，做了貢士，就可以實授官，等待國家分配工作了。這其中，就算成績最差的一個，也能攤上一個知縣當(dāng)當(dāng)。
    當(dāng)然，對自己有嚴(yán)格要求，想在仕途上更進(jìn)一步的人也憋足了盡想在殿試中寫出好文章，打動天心，將來也好擠進(jìn)翰林院去。這些人都是一臉鄭重，眉宇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激揚(yáng)。
    當(dāng)然，這其中只要張璁看起來氣『色』灰敗，頹廢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老張好象還沒有洗澡換衣服，身上臟得可以。胡子和頭發(fā)中有不是地方都是白著，面上也滿是皺紋。
    孫淡走過去剛喊了一聲：“張年兄。”就被張璁身上那股體臭熏得幾乎窒息。
    他屏著呼吸，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張兄，可巧碰到你了，干脆我們作一路進(jìn)去吧。”
    張璁苦澀地?fù)u了搖頭：“靜遠(yuǎn)果然是一語成箴，張璁這次考試成績是不成的了，我看了下名次，只怕會排到二甲七十名以后，翰林院是別想了。”
    孫淡安慰他道：“張年兄休要頹喪，如今你再怎么說也是個賜進(jìn)士，一個知縣是跑不了的。一你的才華，將來在地方上歷練十幾年，未必不能做個督撫。”
    “知縣，只怕連個知縣也做不成了。”張璁苦笑，他因為考得不好，先前好怪孫淡在考場上『騷』擾自己，影響了自己的發(fā)揮。可畢竟是讀了這么多年圣賢書的人，無日不三省其身，仔細(xì)一想，自己之所以會受孫淡的影響，歸根結(jié)底還是修養(yǎng)不夠，胸懷不夠。若心胸坦『蕩』，內(nèi)有浩然之氣，自然是八風(fēng)吹不動。怪只能怪自己，怨天尤人不是君子所為。
    張璁一直同黃錦不對付。本來，做為張貴妃一系的智囊，張璁在那群人中的待遇也算是不錯。可昨日放榜之后，黃錦見張璁排名靠后，立即就是一通冷言冷語，并撤走了侍侯張璁的兩個下人，并斷了他這個月的供給。
    張璁家本是大富只家，也不缺之兩個用人和幾兩銀子，可黃錦如此作為讓他心中發(fā)冷。
    自己好歹也是中了的，雖然成績不好，可怎么說也是進(jìn)士，賜進(jìn)士是進(jìn)士，同進(jìn)士也是進(jìn)士啊。相比之下，那平秋里更是名落孫山，這輩子根本就沒有什么大作為了。可怪就怪，人家待遇一切如舊，聽說張妃還給他尋了個好差使，不日就可以去上任了。
    厚此薄彼，張璁一口氣頓時接不上來，算是徹底同張妃一系撕破了臉。
    可如今的事情卻有些麻煩，在外人看來，他張璁是黃錦的人，將來授官的時候，諸如知縣這樣的實職他是想都別想。朝中文官們一向鄙夷閹黨，可想而知，張璁肯定會被派到一個清水衙門呆到老死。
    一想到這里，張璁就覺得十分頹喪，對這次殿試也沒任何期待，不過是走一個過場而已。
    以他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而言，殿試也別想考出好成績了。
    孫淡聽張璁解釋完這一切，心中一動：如此也好，只需到時候給張璁一點好處，這家伙自然就會加入我方陣營。總的來說，張璁是一個熱切功名之人，到時候可從這方面著手。反正對外他是黃錦的人，將來大禮議一起，壞得卻是他黃錦的名聲……的確是一個好辦法啊！
    當(dāng)然，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孫淡正要隨口安慰他幾句，這個時候，午門兩面?zhèn)乳T緩緩而沉重地推開了，幾個太監(jiān)跑出來，大聲喊：“各參加殿試的貢士們，魚貫入場了。”
    所有的考生同時振作起精神，開始排隊進(jìn)皇宮。
    殿試的考場設(shè)在保和殿，離這里有點距離，應(yīng)試的貢士中有不少年紀(jì)大不說，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這一路走去，直走得氣喘吁吁。
    北京清晨的天還有點涼，很多人身上都有騰騰白氣升起。
    保和殿外，也有不是太監(jiān)和侍衛(wèi)等在那里，另考生去尋他們的座位。
    說來也怪，在大殿的漢白玉欄桿旁邊孫淡卻發(fā)現(xiàn)了畢云這個老熟人。
    因為有考試制度在那里擺在，孫淡也不好同他說話，頭一點，算是打了個招呼，正要進(jìn)殿。那畢云卻緩緩開口：“孫淡。”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樣。
    孫淡知道畢云肯定有事要講，也不生氣：“考生孫淡在此，還請公公發(fā)話。”
    他們二人這一說話，前后考生都停了下來，一臉仰慕地看著孫淡。孫淡以前的名聲只限于京城山東一地，如今他中了會元，已算是天下聞名了。
    畢云輕輕道：“有旨，房山知縣孫淡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nèi)將考題答完，然后在保和偏殿侯旨。”
    “是。”孫淡忙應(yīng)了一聲，心中卻是奇怪，皇帝讓自己在一個時辰內(nèi)把考題答完，并有旨意下來，難道宮中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聽到畢云頒下的圣旨，剛才還在看熱鬧的考生都是大吃一驚，他們原本以為孫淡同他們一樣，以前也不過是舉人身份，就算去做官，最多也不過當(dāng)個縣丞，卻不想竟然是實授的知縣，這人難道有過人之處。
    難道他能中了頭名會元。
    不過，殿試事關(guān)重大，一般考生拿到題目都是珍而重之，反復(fù)琢磨，不花上半天工夫也不肯輕易下筆。讓孫淡一個時辰交卷，還真是為難人啊！
    看樣子，這個新科會元這次要糟。
    孫淡卻不以為然，說起來，殿試的考題對他來說真的很簡單。不過是一道策問，題長不過兩三百字，最多不許超過一千。要讓他寫這種東西，可謂舉手就來，須臾寫畢。
    而嘉靖皇帝對孫淡的才華也是非常信任的，并不覺得一個時辰的時間不夠用。
    孫淡正想著怎么提前交卷呢，怕就怕引起考官的不快，讓他們覺得自己狂妄，惡意壓自己的分?jǐn)?shù)。如今，有皇帝的圣旨在，自然是最好不過，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前出場了。
    想到這里，他心中歡喜，道了一聲：“是，孫淡謹(jǐn)遵圣命。”
    進(jìn)得殿中，孫淡找到自己座位，就發(fā)現(xiàn)今科殿試的幾個副主考都已經(jīng)來了。會試時的幾個考官在會試結(jié)束之后自從卸職，如今殿試的主考官自然又當(dāng)今天子擔(dān)任，三個副主考則是內(nèi)閣三大輔臣楊廷和、蔣冕和『毛』紀(jì)，主要閱卷工作就由這三人來做。另外，三人旁邊則是五個三品以上的大員，都是飽學(xué)之士。加上楊首輔三人，這八人則是這一科的讀卷官。
    剩余的十幾個禮部的官員則負(fù)責(zé)其他雜務(wù)。
    過了一會久違的嘉靖皇帝也來了。
    自然是三呼萬歲。
    又是一通忙『亂』，接下來的程序就是，點名、散卷、贊拜、行禮。
    最后，才開始發(fā)策論題目，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殿試總算開始了。
    今科殿試的題目對有些考生來說有點難度，而且頗有針對『性』。
    主要是說，當(dāng)今大明朝財政困難，官員數(shù)目眾多而且腐敗，讓考生說一說如何整頓吏治，如何增加中央財政收入。
    回想起昨天去拜訪座師時趙尚書所說過的話，孫淡不覺點了點頭：這個老趙還真是精明，果然說中了。
    如果沒猜錯，這個題目應(yīng)該是楊廷和與皇帝一同搞出來的。
    皇帝想的是如何減少國家財政開支，而楊廷和則認(rèn)為大明朝的公務(wù)員實在太多，需要罷休一批，精簡精簡機(jī)構(gòu)。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索『性』拋出這道題目來，讓考生自由發(fā)揮。
    只不過，皇帝的心思是要改革，卻不想砸文官們的飯碗，動搖自己的統(tǒng)治。而老楊則想的是如何讓吃官飯的人數(shù)少一點，再少一點，皇帝的那點心思，他是最明白不過。既然皇帝你不想當(dāng)惡人，干脆就讓考生來桶破這層窗戶紙吧。
    可惜，孫淡已經(jīng)將皇帝的心思揣摩個透，怎么可以依著楊首輔的意思去寫，自己給自己過不去呢？
    不過，若不按照楊廷和的心意來寫，只怕得分也不會太高。
    這就讓人為難了。
    孫淡心中躊躇，一時竟無法動筆。
    同孫淡一樣，殿中其他考生也沒人動筆，他們還不知道這道題目的厲害之處，都提著筆冥思苦想著開始打腹稿。
    如果沒猜錯，這些人的答案應(yīng)該有不少花樣。
    比如整頓吏治一項，有的人會說，整頓吏治的法子是加強(qiáng)刑罰，從太祖時的老路；有的人則認(rèn)為已經(jīng)加強(qiáng)教化；或者有人會回答說，設(shè)置監(jiān)督部門。
    至于如何增加中央財政收入，答案也多。比如開源節(jié)流，至于如何開源節(jié)流，卻不好說；比如增加賦稅；還有人會回答說，開辟新的稅種。
    這樣的回答固然有一定道理，可卻離皇帝或者楊廷和希望聽到的聲音有一段距離。
    孫淡一心要拿個高分，中一個狀元給世人看看，自然不可能同其他考生一樣人云亦云。
    可要按照皇帝的意思寫吧，在卷子上大談稅改，楊首輔那里可不好過關(guān)。楊閣老非常激進(jìn)，只恨不得先將天下的官員先砍去一半再說，對稅改卻不甚上心，覺得這事推廣起來有難度，見效也晚，沒人意義。實際上，張居正后來的改革也是在實行了十多年之后才算走上了正規(guī)，其間還采用了許多非常規(guī)手段。老楊是一個杰出的政治家，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對新稅改也興趣缺缺。
    可若依著楊廷和的意思寫吧，又要得罪皇帝。
    這事情還真有些難辦。
    時間還早，天還黑著，大殿里掌著燭，照得通明。
    剛開始的時候，皇帝還坐在須彌座上笑『吟』『吟』地看著殿中各位貢士，一臉的興奮。這畢竟是少年天子主持的第一次國家大典，到處都透著新鮮感。
    而且，在座的這些考生將來可都是他的天子門生，是自己在位以來所選拔的第一批人才。
    他有一種掌握他人前途命運的快感。
    確實如先前畢云所說的，他有要事找孫淡，這才讓畢竟去傳旨讓孫淡一個時辰之內(nèi)交卷。
    可看現(xiàn)在孫淡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久久也沒動筆，皇帝卻有些著急。
    他也顧不得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端著一只蠟燭走到孫淡案前，將蠟燭放在他的桌子上。
    孫淡沒想到皇帝竟然親自走過來給自己掌燈，心中有些驚訝，也知道皇帝是在催促自己。他心中卻有些惱火：慌什么，慌什么，再慌也得等我把題答完啊。這次殿試可關(guān)系到孫淡能不能進(jìn)一甲前三名，這可是老子的前程。你這個皇帝這么急，估計也有要事，可你也不能這么自私啊。
    皇帝溫和地小聲問孫淡：“可是看不太清楚，來來來，朕親自為你秉燭。”
    不過，皇帝此舉還是讓所有的考生都驚住了，大家都將目光落到皇帝身上，然后同時驚慌地低下頭去，眼睛突然有些濕潤，并為皇帝如此重視人才重視科舉而感動。
    已經(jīng)有人的眼淚連串地落到紙上，肩膀不住聳動。
    受到這個氣場的影響，孫淡也不得不裝出一副感動的模樣，將嗓子里的一口痰提起來，涌到喉頭上，低聲道：“陛下。”
    看孫淡一副感激涕淋模樣，皇帝心中也是好笑：這個孫淡乃是自己奪嫡時的首席智囊，本就是個名士派頭，一副以天下為己任的樣子，最是傲氣。他那心胸間只有計算，只有琢磨，若說要感動，那可是謀士所應(yīng)有的東西。偏偏這家伙還裝成這模樣，還真是讓人無語啊。
    皇帝鼻子里用只有二人才能聽到聲音哼了一聲，也不離開，就那么守在孫淡身邊。
    顯然，他所遇到的那事卻是十分要緊，否則也不可能這么著急讓孫淡快點答題。
    孫淡無奈，只得提起筆來。心想，楊閣老要減員增效，皇帝要立即改革，以便在短時間內(nèi)摟一大筆錢。我孫淡無論如何回答，都合不了他們的心思。索『性』寫別的，老子不同你們玩了。
    你們出的題目不是要整頓吏治嗎，好我就給你們一條思路。
    于是，孫淡立即寫了起來。
    皇帝只看了兩句，眼睛突然大亮，不覺捏緊了拳頭。
    孫淡這篇文章的大意是：要整頓吏治就得提高官員的收入，以高薪養(yǎng)廉。我大明朝官員的俸祿自太祖以來好象就沒什么增加，而官員們的開支卻日益浩大。于是，朝廷只能默許官員們另外想辦法湊錢，這就產(chǎn)生了腐敗的土壤。只要國家給官員們發(fā)養(yǎng)廉銀子，官員們就自然廉潔起來了。
    當(dāng)然，國家是沒那么多錢來養(yǎng)廉的，這得另外想辦法。
    我的辦法就是：實行貨幣稅制，一概賦稅以白銀結(jié)算，白銀的火耗歸官員所有用做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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