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寧輕飄飄地倒下,顏玄聲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接住她,抱著那個身體一起癱倒在地上。
賀之寧的鼻血還在流淌,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鮮紅刺目。
顏玄聲身上沒有帶紙巾,便扯下自己挽起的襯衫袖子,忙亂地擦拭那停不下來的鮮血,避免它們流過賀之寧同樣蒼白的脖頸。
因為今天是畢業典禮,操場上竟沒什么人影。
顏玄聲一手拖著賀之寧的頭,一手按著她汩汩流血的鼻子,一時竟騰不出手來拿手機叫救護車。顏玄聲茫然四顧,沒有發現可以求助的人。
冷靜,冷靜。顏玄聲重重地深呼吸,強迫自己不要發抖。
顏玄聲的急救知識,僅限于人工呼吸,胸外按壓之類,從來都沒有機會操作過。
顏玄聲努力想著,昏迷,昏迷應該是要掐人中。
顏玄聲用拇指掐住賀之寧的人中,細嫩的皮膚登時被指甲按出一個血印,賀之寧一痛,恢復了意識。
賀之寧睜眼便看到顏玄聲通紅的雙眼,口中念叨著,“之寧,拜托,你不要死,不要死。”
賀之寧只覺得四肢有點無力,倒也沒有別的不舒服。目光下移,發現自己躺在顏玄聲的懷里,她潔白的袖口已經沾滿了鮮血。
看到血,賀之寧又是一陣頭暈目眩,還好這次沒有失去意識,勉強地喚她:“玄聲,我......沒事。”
顏玄聲聞言,收回掐著她人中的手,也不顧其他,倉皇用沾著血的手去摸兜里的手機,顫顫巍巍地撥打120。
“之寧你堅持一下,救護車很快就到了。”
賀之寧伸手拉她的衣角:“玄聲,不用,我就是暈血了。送我去醫務室吧。”
顏玄聲不管不顧,兀自跟電話那頭述說情況,講清地點,接著固執地繼續抱著賀之寧,繼續擦著她臉上的血。
賀之寧想掙扎起身,又掙不開,顏玄聲抱她抱得很緊。賀之寧貼著顏玄聲胸前的柔軟,似乎聽得到她受驚如小鹿的心跳。
閉上眼睛不再看那些血跡,賀之寧不出冷汗了,也不發昏了,只覺得靠在顏玄聲的懷里安心又幸福,便不再掙扎。
顏玄聲見她又合上了眼,又驚恐地叫她:“之寧,之寧不要睡,醫生就要來了。”顏玄聲的聲音里明顯帶著哭腔。
賀之寧心里無法自抑地涌上甜蜜,又覺出一些罪惡感。玄聲一定嚇壞了,不能再嚇她。
賀之寧輕聲安撫她:“阿聲,我沒睡,我只是暈血。不要怕,只是暈血導致的暈倒,沒事的。”
顏玄聲聽她說話,慌亂減少了一些,卻也并不相信她,手臂又不自覺地緊了緊。
救護車呼嘯而來,兩位醫務工作者抬著擔架飛奔而來,看兩人還在地上一坐一臥,臉上身上都有血跡,不由分說抬起賀之寧就奔上了車,給賀之寧安了一個氧氣面罩。
顏玄聲在旁邊陪著,面如土色,看醫生殷切地問診、測血壓。
賀之寧開始心虛,感覺自己在浪費醫療資源。
她自小便暈血,尤其是鮮血,大多時候只是頭暈一會兒。以前也暈倒過兩次,一次是像今天一樣流了很多鼻血,一次是不小心切到了手。不過都是在家,短暫昏厥幾分鐘就沒事了。
她也去醫院檢查過,只是應激反應,不是什么大病。賀之寧的癥狀也不太頻繁,職業也不要求她必須去做脫敏治療,賀之寧便也沒有太過在意。
只是這次突然在學校,在顏玄聲面前暈倒,賀之寧覺得很不好意思。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檢查下來,除了血糖和血小板有點低,其他各項指征大致也都正常,開了要輸的液體,此外就囑咐她好好休息。
顏玄聲瑟瑟地在病床邊坐著,顯然是受驚了。
顏玄聲衣服上的血跡已經干涸發暗,已經沒有了鮮紅時候的那種恐怖景象。賀之寧躺著看那些血跡,把顏玄聲的白衣服染成這樣,更不好意思了。
顏玄聲注意到賀之寧的眼神,怕她看到血又暈,連忙解開扣子脫掉襯衫,把帶血的胸口和衣袖折進干凈的部分里,放在一邊。身上只剩下一件緊身的白色背心,勾勒出年輕女孩子的身體輪廓。
賀之寧想移開目光,卻沒成功。
她好像還能感受到顏玄聲懷里的溫度,心里的貪戀又一發不可收拾。
人真是不知饜足的動物。一個月前,賀之寧只想可以好好陪著顏玄聲,不遠不近地看著她就好。
而現在,她更想抱住她纖細的腰,再聽聽她為自己驚慌失措的心跳。
賀之寧看著顏玄聲出神,顏玄聲看著賀之寧手上被扎了針頭的靜脈出神,突然就落下淚來。
這是賀之寧第二次看到顏玄聲哭,第一次是她談起那個早逝的小朋友。
賀之寧慌亂起來,努力想支起身子替顏玄聲擦一擦眼淚,卻還是沒有來得及,看著她的淚落在冰冷的地上。
“之寧,你嚇死我了。”顏玄聲哽咽。
賀之寧慌張地安慰她:“我沒事的,阿聲不哭,不哭了。”
“之寧,你流了好多血,止不住。我......我外婆去世的原因,就是出血,凝不住......我當時不在,我沒能回來,連最后一面都沒有。我好怕,我好怕你也......”顏玄聲把臉埋進手掌里,泣不成聲。
賀之寧看她哭,心痛極了。
賀之寧以為她已見過顏玄聲所有的傷口,了解了所有曾壓垮她的原因,卻又發現顏玄聲經歷過的打擊,還包括親人的離世和未能告別的遺憾。
而賀之寧的一場驚嚇,又勾起了她從前的痛苦。
賀之寧想拍拍她的肩,卻距離太遠,只能摸她的頭發。
“阿聲,愿意跟我說說嗎?”
窗外的陽光漸漸斂起,兩人在逐漸昏暗的光線中小聲交談。
賀之寧總有種輕易讓顏玄聲吐露悲傷的能力。
“之寧,你沒有學心理學,大概是人類的損失。”顏玄聲像從前數次一樣,在與賀之寧的相處中慢慢消散了悲傷,從手心里抬起頭。
賀之寧說:“未必,或許我只對你有作用。”賀之寧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顏玄聲深深看她。
今天有某個瞬間,她真的以為會就此失去賀之寧。
雖然賀之寧只是因為換季引發的鼻炎才突然流鼻血,雖然賀之寧暈血昏倒只持續了兩分鐘,但在救護車上,顏玄聲腦子里已經閃過各種可怕的念頭。
顏玄聲從來都不是一個樂觀的人,近幾年接二連三的遭遇更令她悲觀到了骨子里。
遇到事情,她總是會預想最壞的情況,而很多時候,事情的確會向最壞的方向發展。非要等她徹底跌入低谷,一切才會憐憫般地漸漸好起來。
“之寧,好像遇到你之后,我的運氣變好了一些。你看,我們的病都是虛驚一場。真希望所有不好的事情,到頭來都只是虛驚一場。”
賀之寧說:“會的。我的好運全部分給你,你的運氣會越來越好,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顏玄聲不想要賀之寧全部的好運,卻被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是阿雨。
“嗯......好......是我臨時有事......嗯......下次一定......再見。”
沒幾句便掛了電話,賀之寧向顏玄聲解釋道:“是阿雨,本來約好她畢業典禮后一起去唱歌的,沒想到我這么不爭氣,在學校流鼻血到昏倒好社死啊。”
賀之寧用故作懊惱的語氣想逗顏玄聲開心。她抬手捂住眼睛,然后從指縫里偷偷觀察顏玄聲的表情。
顏玄聲悶悶地說:“怎么不告訴她你在醫院?”
賀之寧繼續佯裝哀怨:“被你看到就夠丟臉了,被別人知道不是更慘。而且有你陪我還不夠嗎?你這么聰明,這么可靠,這么勇敢。”
賀之寧打定主意要哄得顏玄聲高興一些,便用了顏玄聲日常夸她的招數。
顏玄聲抬頭看賀之寧,她的手擋住了上半張臉,看不到她上揚的眸子和直挺的山根,顏玄聲才發現她的下半張臉長得出奇地柔和。
下頜流暢地幾乎沒有棱角,唇角也不再緊繃,放松地張開唇瓣,生出一些純情的嬌媚感。
人中處還有一道深深的痕跡,有些青紫,顏玄聲看在眼里,心里發酸,想要去揉揉它。
到底也沒有去揉,顏玄聲只是拉開賀之寧的手,讓她看著自己,指指鼻尖下方問她:“痛不痛?”
但賀之寧藏在指縫里,把顏玄聲的每個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賀之寧看到她眼中的擔憂,驚懼,悲傷,最后都化成滿眼的溫柔。
顏玄聲總說賀之寧溫柔,但賀之寧從不覺得顏玄聲溫柔。
顏玄聲的外放、張揚、細膩、體貼,都有著隱隱的疏離感,總也稱不上溫柔。
顏玄聲的眼神或戲謔或哀傷,或純凈或沉郁,賀之寧都見過,卻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
賀之寧對顏玄聲的溫柔是從心底的愛意滋長出來的,那顏玄聲呢,她會不會也是同樣的感情。
顏玄聲眼中的溫柔像黑洞一般,吸走賀之寧的呼吸和心跳,也吸走她的恐懼和躲藏。
賀之寧腦海中響起自己曾問過自己的問題:萬一她也愛你,那你敢不敢拿出平生的勇氣,去愛她。
這一次賀之寧的回答是,敢。
我敢于對抗嚴苛的世俗,敢于放棄人生的坦途,敢于推翻半生的自己。
只要她也愛我。
心里的呼嘯如颶風四起,素來嚴謹小心的賀之寧痛快地下定了一切決心。
但是說出口的,終歸只是兩個字,不痛。
賀之寧終于敢去愛顏玄聲,她什么都不怕了。
但還是有點怕她自己想錯了。
顏玄聲是不是也愛她這件事,賀之寧想要自己去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