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玄聲被叮叮咚咚的視頻通話提示音吵醒，整個人煩悶而狂躁。想拿起手機大罵來人，卻看清彈窗里是自己的爹媽，瞬間清醒。
匆忙穿上衣服，拍了拍雙頰，理了理睡得雞窩一般的頭發，假裝正經地接受了視頻邀請。
但這番草率的偽裝無濟于事，她爸媽還是一眼看出顏玄聲還沒睡醒。嗔怪了幾句，便紛紛慈愛地祝顏玄聲生日快樂。
顏玄聲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三歲的生日。
顏爸爸依然不善言辭，只是呵呵笑著，關心了女兒的身體，又給顏玄聲發了個數額不小的紅包，便聽母女倆說話。
盛錦的紅包也發了過來，還說要給顏玄聲寄兩箱酒回去。
顏玄聲忍不住笑，如果媽媽知道自己女兒喝酒喝得這么嚇人，不知道還會不會給她寄。
一家三口隔著屏幕，夫妻倆一心想讓顏玄聲在家養病，破天荒地都沒有提起關于顏玄聲工作的事。
倒是顏玄聲主動說，自己想去邶城工作。
“我之前一直在供稿的那家媒體，主編一直挺想讓我去的，待遇還不錯。工作時間比較靈活，不會久坐，也適合我養病。”
顏玄聲說的是實話，更重要的是，璇盛的業務還沒有開展到首都邶城，比起港城，她更愿意去一個不需要盛錦的安排和照顧的地方。
盛錦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同意了顏玄聲的想法。“想去就去吧，媽媽只要你開心健康，過正常的生活，就夠了。”
顏爸爸也隨聲附和。
顏玄聲聽著覺得溫暖，也覺得苦澀。
知道自己生病以后，雖然爸媽還是不常回來，但明顯對她更加寬容。但這份寬容，依然是以希望她過“正常”的生活為前提的。顏玄聲當然明白媽媽口中的“正常”是什么。
可惜的是，自己既無法讓父母接受她的“不正常”，現在自己更是要因為自己的“不正常”而主動逃離。
顏玄聲覺得自己可悲極了。
卻沒有表露太多，感謝過爸媽的支持和生日祝福后便躺回了床里。
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但總是要和賀之寧告個別的吧。
賀之寧。顏玄聲翻看手機，從昨晚零點開始便陸續收到不少祝她生日快樂的信息，卻沒有一條是來自賀之寧的。
顏玄聲不禁落寞，又想，賀之寧怎么會知道自己的生日呢。畢竟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生日。
顏玄聲發現自己可能和賀之寧也沒有那么親近，彼此連對方的生日都不知道。她們倆認識也不過半年，連彼此生命中的一整歲都沒有一同度過，談什么情深似海。
顏玄聲為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朝思暮想感到可笑。
但顏玄聲還是鬼使神差地通過某個社交軟件，不費吹灰之力地查到了賀之寧的生日。這年頭，想知道一個人的生日，太容易了。但賀之寧肯定沒有去查，她沒有必要去查。
賀之寧的生日是在歲末，最后一個月，冬季。她倆就連生日的季節都是相反的，日子都隔這么遠。
顏玄聲為這些無聊的事情又暗自神傷了半晌，還是沒想好要在什么時候，怎么樣和賀之寧告別。
林漾約顏玄聲晚上去喝酒唱K，替她過生。顏玄聲問林漾都打算叫誰，林漾說了一些一起玩過的朋友，當然還有賀之寧。顏玄聲心里發酸，不置可否。
是啊，賀之寧依然是她的朋友吧，應該是愿意來的吧。
顏玄聲當然很想見賀之寧，也怕見到賀之寧。
如果賀之寧還是生她的氣怎么辦，如果賀之寧對她疏遠冷淡怎么辦，如果賀之寧還像之前一樣那么好怎么辦，每一種情況都讓顏玄聲害怕。
就這樣一直惴惴不安到約定的時間。
賀之寧沒有出現。
林漾拉著顏玄聲和一群人搖骰子正不亦樂乎，抽空對顏玄聲耳語：“我給她發消息了，之寧姐沒說要來也沒說不來，可能在忙吧。你再打電話問問她唄。七個六！”
顏玄聲輕聲嘆氣，不管自己輸沒輸就兀自喝悶酒。
無聊，真無聊。
眾人唱了很多歌，玩了很多游戲，吃了很多燒烤，然后推來蛋糕，唱生日歌，等顏玄聲許愿，吹完蠟燭。流程走完，又各自投入了夜晚的娛樂中。
林漾覺出顏玄聲的不開心來。“怎么啦姐妹，你生日怎么搞得苦大仇深的，失戀了？”
“算是吧。”林漾本來想開個玩笑，沒想到還真是，愣了一下。
“跟誰啊？不會是上次海城那女的吧，你們還好著啊？我以為你們早斷了呢。”
林漾尋思半天，好像從顏玄聲回國到現在也只見過她交往這么一個人，也沒聽她多提過。
“沒誰。跟黎音是早斷了。總之沒誰，不想說。”顏玄聲懨懨地道。
林漾也不追問，只是又幫她添了一杯酒。但出于調節氣氛的目的，還是補了句：“不管是誰，你可是顏玄聲，沒人能讓你的眼淚陪你過夜，下一個更乖。”
林漾以為顏玄聲會像從前一樣瀟灑附和，卻沒想到顏玄聲依然面色沉郁。
“是不是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沒有心的。”顏玄聲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么一句，搞得林漾不知作何回復。
顏玄聲又笑了一下，自問自答道：“沒錯，我就是沒有心的，嘿嘿。”
林漾跟著嘿嘿，卻還是覺得有哪里不對。但今晚只適合happy，不適合刨根究底，便又拉著顏玄聲，努力想讓她開心起來。
賀之寧依然沒有出現。
顏玄聲心里的苦澀逐漸壓不住，要從喉間泛上來。
賀之寧討厭她的輕浮，這正是她所期待的。
顏玄聲習慣于把自己偽裝成玩世不恭沒心沒肺的模樣，這樣就沒有人可以傷害她，就沒有人可以可憐她。只是裝得久了，所有人都覺得她本就是沒有心的。
所以當她重新感受到心動、心痛時，軀體卻還在慣性地偽裝。
她的真心捧不出來，所以沒有人會看到。
顏玄聲懷著對自己的一腔憐憫，一分一秒地熬著這個屬于自己的生日派對。
賀之寧是在自己的沉思中驚醒的。她今天收到林漾的信息時的確在忙，匆匆看過便繼續回到和學生的交流中，便忽略了這條消息。
回到家繼續日常的冰敷和發呆，好晚了才如靈光乍現一般想起，今天是顏玄聲的生日。
明明是賀之寧之前便偷偷記在心里的日子，到了這一天卻忘記了。聯想到林漾說的派對，便知道今晚錯過的是顏玄聲的生日派對了。
賀之寧頓覺不妙。
顏玄聲還在派對上幽怨。要是顏玄聲知道林漾邀請賀之寧時少說了生日倆字，她一定會把林漾掐死。
她突然收到賀之寧的消息：“玄聲，我在樓下，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顏玄聲幾乎是從座位里彈起，小腿磕到了茶幾的桌沿。沒覺得痛，倒把身邊的人嚇了一跳。
“我我出去一下，你們先玩。”還好顏玄聲點的DJ正在包廂里興奮地打著碟，大家跳得正嗨，壽星的突然離場也不顯得過于突兀。
顏玄聲所有的哀怨和忐忑都沒追上她的腳步，在顏玄聲見到賀之寧時，大腦近乎空白。
賀之寧站在路邊，捧著一個盒裝果凍，上面插著一只火柴。
“顏玄聲，生日快樂。”
賀之寧的聲音極度溫柔，在顏玄聲耳中宛若天籟。
這是她在這一天中，聽到的最好聽的一句生日快樂。
顏玄聲就這樣和賀之寧蹲在路邊，叼著小勺子，吃掉了一個帶點火柴硫磺味的橘子果凍。
“阿聲，對不起，我忘記了你的生日，也沒有買到蛋糕和蠟燭。記得你喜歡吃果凍，蛋糕明天我給你補上，好不好？”賀之寧的語氣近乎寵溺。
顏玄聲想說沒關系，你能來我很開心。又想說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果凍。最后還是問了句：“你臉怎么了？”顏玄聲指指自己的右臉。
賀之寧的臉依然腫得明顯，在顏玄聲看來，只是在她的美貌上加了一些可愛。
賀之寧不好意思地說：“智齒發炎，所以這些天，都不方便見人。”也算是解釋了這幾天的消失。
顏玄聲有點難受：“看起來挺嚴重的，看醫生了嗎？”
賀之寧扯著半邊臉笑笑：“那你可以陪我去看醫生嗎？”
顏玄聲怔怔點頭，她還是沒有絲毫拒絕賀之寧的能力。
賀之寧看著她懵懂的樣子，忍不住輕聲道：“阿聲，你又瘦了，又沒有認真吃飯吧。”
顏玄聲也低語：“之寧，你也瘦了，又腫又瘦。”
兩個人像久別的情人互訴思念一般，透露著對彼此的想念。又相視而笑，一如從未分別。
賀之寧笑得暢然，因為她發現了這些對話其中的愛意；顏玄聲笑得赧然，因為她以為只有自己在放任這些愛意。
很久之后，顏玄聲回想起來，依然覺得這個生日是她度過的最浪漫的一個生日。
賀之寧不滿，明明自己之后每年都殫精竭慮地給顏玄聲安排了各種不一樣的浪漫生日。
都白安排了，這個小沒良心的。
但顏玄聲還是覺得這個生日最浪漫。
因為賀之寧對她說：“阿聲，幸好在今天的最后一分鐘，我能祝你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