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周。
顏玄聲還是沒有找到機會告訴賀之寧，她打算去邶城的事。
也不是沒有機會，其實是顏玄聲不知道如何和賀之寧告別，或者是根本不想和賀之寧告別。
但既然下定決心接了邶城的offer，下定決心要冷處理她對賀之寧的感情，就不能再反悔。
可是每次面對賀之寧，她總是開不了口。
賀之寧現在可太溫柔了，溫柔得過了頭了。已經到了會親手烤好一串肉，再親口吹涼，再親自喂到顏玄聲嘴里，這種程度。
賀之寧的牙齒已經不痛了，臉也消了腫，賀之寧便堂而皇之地又把看牙醫拔智齒的事情無限期推后了。
柯凡和那幫朋友約她們去戶外燒烤，賀之寧便興致勃勃載著顏玄聲上山玩耍。
顏玄聲倒顯得有些興致缺缺。
她有心事，別人沒發現，賀之寧卻看得出。
賀之寧愿意相信顏玄聲的心事是關于自己的，便沒有過多詢問，只是很自然地事無巨細地照顧她，像是照顧一個孩子一般。
有朋友看出端倪，嘖嘖地調侃：“柯凡，你瞅瞅咱賀大教授，多貼心。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體貼，哪至于找不到女朋友啊。”
柯凡給燒烤爐扇著風，也不甘示弱：“這有啥用，賀教授不是也沒找到男朋友。”
賀之寧笑盈盈地接話：“你找不到女朋友是因為太直男，我找不到男朋友啊，都是因為玄聲。”
顏玄聲差點被嘴里的東西噎到，嗆得漲紅了臉，努力投出一個疑問的眼神。
賀之寧對她的反應很滿意，繼續對顏玄聲揶揄道：“都是因為成天和你在一起，我哪里有時間去交男朋友。你說你該不該對此負責？”
賀之寧想，如果顏玄聲表示要負責，那就順勢答應她吧。就是會不會太不正式了。
顏玄聲終于咽下食物，只是僵硬地笑了笑。心里的酸苦卻沒被一同咽下。
自己果然是耽誤了她，賀之寧果然也認為是自己耽誤了她。
不過等自己離開了望山就好了，賀之寧的時間和安穩生活，都可以還給她。
現在，顏玄聲還是希望和賀之寧在一起的時間能變得緩慢一些，因為可能這一次相聚之后，就是長久的分離。
顏玄聲，開心點兒。顏玄聲保持著僵硬的笑容，在心里自言自語。
但時間并不以人的希冀所變慢，一如往常地轉瞬即逝。
顏玄聲總感覺，和賀之寧相處的所有時光都飛快如梭。這半年來的日子，都能被簡單地分為有賀之寧的，和沒有賀之寧的。有賀之寧的快樂短暫，沒有賀之寧的無味漫長。
心情也并不以人的希冀所變好，顏玄聲想到自己又要過回從前一樣乏味漫長的日子，便很難不喪氣。最終還是在天色暗下來時，獨自躲到遠處的秋千上，沉默地吸一支煙。
賀之寧沒有允許顏玄聲長時間的獨處，很快尋了過來。
“為什么不開心？”賀之寧口氣輕快。她今天故意逗了顏玄聲好幾次，可真是把顏玄聲的別扭擰巴和欲言又止全看進了眼里，心情大好。
成竹在胸的獵人決定收網，迫使這個傲嬌糾結的小獸開口。只要她開口吐露一點心跡，賀之寧就會握住她的手，傾吐盡自己全部的愛戀。
可是顏玄聲握緊了自己的雙手，并沒有縫隙留給賀之寧。可是顏玄聲唯唯諾諾地出聲，并沒有表白愛意。
“之寧，我要去邶城了。”
賀之寧喝醉了。
不僅是顏玄聲，包括柯凡在內的賀之寧的一票老友，都沒有見過賀之寧喝醉。雖然也不是酩酊大醉，但賀之寧微醺的樣子也足夠稀奇了。
山上并不好叫代駕，顏玄聲要開車回去，便破天荒地滴酒未沾。
她清醒地看著賀之寧和眾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仔細地聽著別人描述的所有有關賀之寧的趣事糗事，認真幻想著她不曾參與過的賀之寧的細碎過往。
在親眼看著紅暈從賀之寧的脖頸一路蔓延上雙頰時，顏玄聲終于忍不住伸手攔住她握著酒杯的手。
“不能再喝了之寧，會難受的。”
賀之寧望向阻攔她的顏玄聲，已經感到難受。
顏玄聲曾經告訴過她，喝醉了就不會難受，卻沒想到酒精原來一點用都沒有。酒澆不滅賀之寧的愁，也阻止不了她反復回想和顏玄聲在秋千旁的對話。
“之寧，我要去邶城了。”
“是你媽媽要你去？可是你的病還沒有養好。”
“不是，是我想去。病在哪里都可以養，但在望山虛度時光太久了，該離開了。”
……
“顏玄聲，你真的想離開？”
“賀之寧，我想離開。”
顏玄聲成功攔住了賀之寧手里的這一杯酒，卻沒有攔住下一杯。
在顏玄聲帶賀之寧下山的路上，賀之寧非常堅決地拒絕回家，一定要顏玄聲帶她去那間國風小酒館，因為那里有最烈的女兒紅。
顏玄聲拗不過她，只能做一個稱職的司機。
賀之寧依然被濃烈的白酒辣得從喉嚨到食道都灼燒般地痛，卻沒有停下來。顏玄聲熟悉這種要灌醉自己的架勢，也不再多加阻攔。
顏玄聲預想到賀之寧會不高興她突然要離開望山，卻沒想到她的反應這么大。
上一次她要離開時，顏玄聲很希望賀之寧可以反應激烈地讓她留下來，但賀之寧沒有。這一次要離開，賀之寧真的反應激烈了，顏玄聲卻更加難過。
賀之寧喝空了一壺酒，醉意更濃。賀之寧把杯盞推遠了一些，將空掉的小酒壺放倒旋轉，然后盯住顏玄聲。
“玄聲，我們來玩真心話吧。”
顏玄聲和賀之寧喝過無數次酒，卻從沒玩過這個酒桌游戲。從前她對賀之寧說真心話都輕而易舉，但現在賀之寧比她更清楚，只能通過游戲來逼問她的真心。
不知是賀之寧有意控制發力，還是顏玄聲倒霉，輸的人總是顏玄聲。
賀之寧問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終于在瓶口再次對準顏玄聲時，用她冷靜清晰的聲音問道：“你對我，有沒有非分之想。”
顏玄聲的心咚咚地跳，沒有加速，反而是以一種極緩慢的節奏，咚咚地砸著她的胸腔，仿佛要撞碎胸口的骨骼，沖破胸口的肌肉，跳上橫在二人之間的木桌，好讓賀之寧親眼看看。
顏玄聲無力控制心臟，也無力再控制大腦，只能躲避開賀之寧銳利的眼光，認命一般地回答：“有。”
賀之寧那么聰明，怎么會不知道自己的心思。顏玄聲不敢再抬頭，揣測著賀之寧所有可能的表情。
驚訝？恐慌？尷尬？猶豫？抱歉？厭惡？顏玄聲不想在賀之寧臉上看到以上任何一種情緒。
她承認了對賀之寧的非分之想，并不覺得輕松，只覺得心臟跳動得更加沉重。
畢竟賀之寧也認為，這是非分之想。
非我本分，不能奢望。
賀之寧倒沒什么表情變化，本就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委婉地逼顏玄聲承認了對她的喜歡，可顏玄聲的表情卻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寫滿了無地自容。這讓賀之寧并無絲毫預想中的欣喜，只感到心痛。
看吧，顏玄聲這個人，平時裝得沒心沒肺，對什么都滿不在乎，卻根本不敢直視自己的心。賀之寧慶幸自己看清了她的心，才不至于讓她攜著所有的偽裝逃之夭夭。
賀之寧再次轉動瓶身，刻意加大了一點力道，希望給顏玄聲機會，讓她也能問她同樣的問題。
但賀之寧準備好了答案，瓶口卻還是對著顏玄聲。
“那么，最后一個問題。”賀之寧撫著酒壺，輕聲說：“可以送我回家嗎？”
其他的一切疑問，都不用在今晚問完。來日方長。
走出酒館時，賀之寧明顯地踉蹌了一下。走在她身后的顏玄聲只好上前，扶住她。
賀之寧微微一笑，沒想到自己耍起小心機來這么逼真。順勢攀上顏玄聲的手臂，不再松手。
顏玄聲再也沒有看過賀之寧，只是垂頭看著路面。
“走走吧。”賀之寧沒有讓顏玄聲解鎖車門。夏夜微風清涼怡人，適宜緩步而行。
走著便走到了望水河邊，走到了上一個季節中二人并肩而坐的地點。
在那里顏玄聲曾望著賀之寧，說“之寧，可惜我沒有在那時候就遇見你”；賀之寧曾輕撫顏玄聲的頭發，說“你是小狗嗎”。
或許情愫早在當時便已有跡可循，或許更晚或許更早，賀之寧不敢確定，顏玄聲不敢回想。
“玄聲，我再給你講講我過去的人生吧。”
沿著河邊慢慢地走，賀之寧從她記事起開始講起。
上幼兒園拿小紅花，上小學當優秀三好學生，上初中得作文大賽金獎，上高中做學習委員，上大學當學生會長，保研后留校，再一兩年升副教授。
“我的人生就像簡歷一樣輕松順利。其余的，家庭和睦，三五好友，唯一的遺憾就是初戀無疾而終便再也沒有找到愛人。玄聲，我過了二十八年的人生，全無痛苦波瀾，稱得上平庸無聊。”
顏玄聲靜靜地聽著，終于敢去看看賀之寧，卻發現她的眼里已經蓄滿了淚。
顏玄聲不知她淚從何來，手足無措。
還沒來得及出聲，賀之寧便放開她的手臂，轉身抱住了她。
顏玄聲怔愣當場，聽賀之寧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顏玄聲，你不一樣。”